回首儿时，到混堂里沐浴如在眼前。混堂伙计练有一副善观气色的本领，记忆极好，在浴客群中不会认错赵钱孙李，帮着挂帽子脱外套，送上热毛巾捧来盖碗茶，熟知谁嗜红谁好绿，春节前不忘在碗盖上放两枚青橄榄，名曰元宝茶。他们动作流畅，节奏明快，寒暄不歇，我童年就对苏州混堂很有好感，因为这些伙计日夜好像在牵记着我程家父子。

    天下有些大街用伟人名字命名，苏州不少地方名混堂弄叫混堂巷；混堂不仅在我心目中色彩斑斓，老人们对它也充满了好感。除了伏暑天，混堂有十个月旺季。隆冬季节，进大门跨二门，揭起门帘，屋里炉火熊熊，茶水飘香；夏日里，则有一块块大旗状棉布间距四五公尺吊在各个房间上空，有绳子串联着，由学徒拉风箱那样牵动绳头，大小屋里轻风徐来，——电风扇是后来的事，而且是木质吊扇。我在温暖或凉爽中听大人们交谈，他们有笑有骂，也有大气磅礴的，更多评这家焖肉面论那家格子纺，我听后实在佩服大人们见多识广，一直担心自己长大了不会有他们的这般水平。

    凡小道消息或零碎的不成体统的知识，苏州人称“野味脚”。我爱“野味脚”，也爱混堂里的各式各样点心：生煎馒头、蟹壳黄、盖饺面、糕和团子，还有加水铺鸡蛋的馄饨。浴客只需吩咐伙计，他顷刻就出现在你榻旁茶几上。饮食行业渗透进混堂里，是一种极好的三得利模式。浴客无饮食之愁，有了畅所欲言的地盘和对象，活络了浑身筋骨，一只只新面孔经年累月都成了老朋友，互知底细，混堂当然生意兴隆，“客满”牌子常常挂在大门口。

    《雁门集》作者萨都剌写过《混堂》诗，有句“一笑相遇裸形*”。混堂里有单间盆浴有大池群浴，淋浴设备那时在外*还没进来。我欢喜泡在大池里，人多，热浪滚滚，雾气腾腾，君子小人，尊卑困达，一进大池则人人一样，再也没有了社会所予的区别。回想首次进混堂大池，我有入地狱之紧张，有进天堂之飘然。在一片氤氲中，人人只顾自身，清污除秽的心情压到一切。我经常听到钱庄吴小开唱杨四郎咏叹调：“我好比笼中鸟……”池堂的封闭性能好，加上热气弥漫，原本老生唱腔会变成浑厚的红净黑头，更予人一种回肠荡气的艺术感觉。后来，我从浴客们和家父断续的交谈中慢慢整理出一折悲剧吴小开精通无线电，一心学上海亚美林记广播电台，要在苏州开办一只私人电台，始终得不到当局批复。对于他，先辈们当时还有一句话，他们说吴小开喜欢讲些中*人当然不懂，外*人也不能懂的外*话。上面这些我都不感兴趣，我喜欢的是裸形*里的吴小开，喜欢他唱的笼中鸟。

    从事体力劳动可以锻炼肌肉，有一阶段某些人认为这是改造思想的唯一途径。我结识了一位一起挑过大粪翻过老土的女士。闲谈时，我听她自报家门：“开混堂的”。她说她阿爷*欢喜她，每天做生意前叫她第一个到男浴池里沐浴。一直浴到她养伲子。无意中，我竟落实了这位女士的先祖创业处，正是我儿时沐浴的混堂。旧社会苏州有一个我尚未查考过的迷信：女人在男浴池里洗澡，这混堂生意会兴隆，其思维近似拿春宫图压箱底可以辟邪。那时，苏州混堂业陷入萧条时期，尽管她在男混堂里泡淡了自己的青春，仍逃不脱自家混堂关门大吉的劫数。在挑大粪翻老土的时候，带红袖章的人勒令我带白袖章，混堂千金说我好象为她家祖产带孝吊丧。那年月，我似乎更加爱上了混堂，深味了人人之间无别无境界的新意。这道理很明白：一、下浴池要脱光衣裳，裸形*人个个一丝不挂，我可以拉下袖章了；二、在混堂里我可以一直泡到天黑，昂首挺胸走在大街上，行人看不清我带不带袖章。只可惜那时的混堂已经不供应茶水，大汗过后我口渴难当；擦背、捶腿、扦脚师傅都改了行；点心没有了，等等。吴小开也去了农场，浴池里再也没人唱京戏了，唱旧戏放毒，一丝不挂唱新的又居说是亵渎，更加大逆不道。不过那时却有一个很配我胃口的福利：公费沐浴。劳动单位发给每人每月浴票五张，不是人人都爱进混堂的，我东讨一张西讨两张，想不到一生中这时期我沐浴*勤。

    近二十年混堂随百业逐步振兴，附加兴起了土耳其浴、桑拿浴，还有了使重操旧业的擦背师傅神色黯然的异性按摩。虽然现今家家自备了洗澡间，但我每年冬天还爱像儿时一样泡在传统的混堂里。在家嗜茶皮包水，出外沐浴水包皮，我的一切重大决策都在水里做出来的，数十年泡在混堂里的感觉和儿时相同：适意。不过我现在去混堂总不再吃点心，主观上说，这靠改革开放的福，因为近二十年大家都常常有得吃，吃得好，苏州人说“少吃多滋味”，吃多了什么都不在心上了；说到客观呢，只提今年上报的一条新闻，说有商贩用丰乳霜涂在瘦鸡病鸭身上，使之丰满艳丽骗取顾客食欲，我由此则想到了好多饮食业中丧心病狂的赚钱方法，倒了胃口。

    口福没有无所谓，眼福不浅看白戏。我在混堂里不吃点心，却有自得其乐的精神享受在热浪滚滚、雾气腾腾的水池里，面对赤身裸体的同胞们，看不出谁穷谁富，分不出是官是民、上台下岗，哪来什么君子小人。如果说我也有人人平等的思想，那是儿时跟大人们“孵混堂”孵出来的——好一个大同世界！

摘自中*洗浴网